老鹰寨上的老红军杜长吉
青山不老埋忠骨，绿水有情祭忠魂，苏区精神放光芒，星火相传励后人。从据杜久勇、杜久刚、杜能强的口述中，追忆平昌县江口街道老鹰寨村流落红军杜长吉的革命故事，我们能重温那段波澜壮阔的峥嵘岁月。
一、苦难家庭
杜长吉，1919年9月26日出生于巴中县江阳乡上方家坝一个普通农民家庭，从小就过着缺衣少食的生活。上方家坝与庄房杜氏同祖，均为杜嘉仲的后裔。其父杜天容是一名小商贩，为人忠厚老实，农忙时种地，农闲时在关房经营油生意，同时还是一名厨子;母亲何氏娘家在红庙，是一位温惠贤淑、勤劳质朴的农家妇女，承担着家中繁重的农活和家务。在兄弟姊妹中，他排行老六，有大哥长联、二哥长申、弟弟长秀，还有大姐长秋、二姐长青、三姐长安;由于他为人善良、忠实厚道、勤奋好学，深受长辈们的喜爱。后来，他随父母迁往庄房、老鹰寨居住，现杜家院子里有一棵老鹰茶树，生长已有百年，是当年其父买下宅基地后栽种的。由于家庭条件清苦，他在临江寺读了两年私塾后便辍学，从此承担起放牛割草、担水劈柴的家务劳动。他从小在河边长大，会水性，有时为江口场船主郑子清推船，还跟着叔伯兄弟们学会了编纤藤、制船篷、打草鞋，以补贴家用。
大革命失败后，地下党员邓江镇与中学生邓克翔等人，不时在江口场、老鹰寨宣传革命思潮。他们虽与老鹰寨邓家同宗同族，却仍提出“打倒邓、彭、廖的老爷相公”的口号，坚决反对四川军阀的苛捐重税。地下党员胥克寻因侄女嫁给了杜培贵，也不时来老鹰寨宣传党的主张，并组织农民开展“吃大户”活动。杜长吉在儿童时代，就对军阀统治的黑暗和社会的不公有着切身体会，逐渐认识到，要改变命运就必须推翻旧社会。
二、红色征程
1933年1月，红军进入江口境内，广泛宣传党和红军的主张，扎实开展群众工作，杜长吉深受启发，萌生了参加革命的念头。当时江口场虽已解放，但老鹰寨尚未解放。国民党和四川军阀大肆进行反动宣传，污蔑红军“杀人放火”……红军连夜渡过通河，到南岸宣传，通过思想政治动员，揭露敌人对红军的污蔑，解除了百姓对红军的疑虑和误解，杜长吉就是早期的觉醒者之一。1933年2月中旬，冷伯云旅进驻到老鹰寨至澌滩河一带，沿通河布防，试图阻止红军解放通河南岸。老鹰寨的反动民团趁机连夜偷袭了江口场的村苏维埃，抓走干部杨家河、雷木匠、巨聋子等人，将他们献给冷伯云的“神兵”，在寨上祭刀。杜长吉对反动派屠杀红军和苏维埃干部的行为深恶痛绝。
当时，沿老鹰寨经云台、澌滩至土地堡、镇龙一带，皆为刘存厚的防区。老鹰寨由余光武独立旅一部和国民保安军一个连驻守，抱璞山庄、岫云山庄、关房均为敌军营地。敌人推行专制统治，大肆征收捐税，残酷剥削压榨群众，老鹰寨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绝大多数失地农民陷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惨境，日夜盼望红军早日打过通河，解放他们。
为继续推进革命胜利进程，红军于1933年10月18日发动奇袭老鹰寨战斗，打垮了余光武独立旅和廖雨辰师一部，解放了九乡八场，建立了方家坝村苏维埃，辖区涵盖老鹰寨山体及附近地区。杜长吉见证了这次战斗，红军在他家烧火煮饭时，他把家里的食物拿给红军吃，请红军喝老鹰茶，红军在他家住了几天后便离去。杜天明担任方家坝村苏主席，领导穷人打土豪、分田地、分浮财，惩办反动分子，实行土地革命。杜长吉看到乡邻李洪六、杜长法、杜长才、杜正瑞、杜九臣等人参加红军后，也在泻巴杜氏祠堂参加了童子团。因他个子矮小、黝黑结实、为人老实，深受红军首长的信任，被安排承担站岗放哨、送信引路、推船运粮、转运物资等工作任务，在元石、草庙、泻巴、长垭一带从事革命活动。他随身携带的武器是马刀、长矛，经常背在身上，有时在寨上东门梁站岗执勤，严格盘查过往行人。他逐渐学会唱《号子歌》《薅秧歌》《一双草鞋》《一把扇子连连》《十送》《十把扇子》等歌曲，不时哼唱，鼓舞士气。他还亲自动员杜开义、杜开海、龚河宽、杜宣判等伙伴参加童子团，一起为革命事业四处奔波。反六路围攻开始后，赤卫队、童子团合编为战斗连，被送往江口场进行整编，杜长吉被选入群运队，主要任务是运送物资、抬送伤员。他还参与疏通巴河、通河的工程，帮助红军在渭子溪、银盘子扎竹子、搭浮桥，从事水上运输工作。有一次，他在望江嘴观看红军镇压反革命审判大会，目睹恶霸地主被处决的场景，深深感受到穷人真正当家作主，终于扬眉吐气。
1934年3月中旬，红灵台战斗打响，杜长吉参与支前工作，具体负责担架队和护送伤员转移等任务。因前线条件有限，他与战友们昼夜不停地将红军重伤员送往江口场后方医院抢救。老鹰寨是红灵台到江口场的必经之地，在护送伤员途经此地时，有几名红军干部因失血过多而牺牲。杜长吉与杜培贵等人悲痛不已，将这几名红军的遗体分别安葬于学堂坡、堰塘湾。当时因条件艰苦，没有找到棺材板来装殓红军遗体，只能进行软埋，将他们安葬在荒坡地的路边。这几名红军年龄都不满20岁，没有留下任何个人信息，据说是外地人，来自鄂豫皖地区的红军干部。其中两位红军安葬在一处(两座单墓)，另外两名红军合葬在一起(一座双墓)，即两处三座墓、四位烈士。
1934年4月初，红军暂时撤离老鹰寨，国民党军在老鹰寨重建“临安团”，大肆屠杀掉队的红军战士和苏维埃干部，一名红军伙夫被民团枪杀在寨上南门梁，整个老鹰寨四处弥漫着血雨腥风。在此前后，杜长吉先后参加了猫儿寨、草庙子、马渡关等战斗。因他表现积极、思想进步、作战勇敢，组织派他到江口场文昌宫，参加江口县举办的党团员积极分子训练班，随后他加入了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杜长吉在战火的洗礼中得到了锻炼，经受住了革命的考验，革命立场更加坚定。
在反六路围攻的紧要时刻，杜长吉被调往通江大后方从事支前工作，负责搬运军需物资。反六路围攻胜利后，红军收复了江口场。一个漆黑的夜晚，杜长吉在江口县苏驻地水巷子院内搬运物资时，不慎掉进地窖，摔伤了后腰。在战友的抢救下，他被送往红十一师医院治疗，一边养伤，一边等待部队消息，这次意外事故造成他终身残疾。身体康复后，组织派他到长赤县背大米，在此过程中，他与部队失去了联系。杜长吉在生产、扩红和支前工作中，始终勤劳勇敢、任劳任怨、无私奉献，逐渐成长为一名合格的红军战士。
杜长吉亲眼目睹国民党军曾在老鹰寨小北门一次就屠杀了7名革命同志，还亲历了张国焘推行肃反扩大化的错误，眼见许多苏维埃干部和革命群众被错杀。有一次，敌人从草庙、青凤、板庙方向押来20多人，在老鹰寨上秘密处决，被杀害人员成分复杂，既有国民党军官，也有革命干部，还有会道门成员。老鹰寨的“万人坑”里，掩埋着许多被冤杀的革命同志，永远值得我们追念。
三、成家立业
1935年春，杜长吉重返老鹰寨时，红军大部队已奉命撤离。与此同时，他的大哥杜长联也负伤回乡。杜长联过去曾参加过哥老会，后来投身红军，在通江等地参加战斗，负伤后被敌军俘获，敌军准备将他押往张公处决，他在途中机智脱险，辗转回到家乡。因张国焘推行“坚壁清野”的错误政策，加上国民党军的破坏，抱璞山庄、岫云山庄、关房等建筑被人纵火焚烧，大火燃烧了三天三夜，寨上众多房屋化为乌有，到处一片焦土、残垣断壁，凄凉至极。米仓道上，往昔老鹰寨“夜有万盏明灯，日有千人拱手”的繁华景象，已不复存在。
国民党军占领老鹰寨后，恢复了旧统治，反动头目、土豪劣绅、地痞流氓与还乡团勾结在一起，残酷迫害、屠杀掉队的红军战士、苏维埃干部和红军家属，强行收回农民在土地革命中分得的一切财产。杜长吉与大哥杜长联被迫四处躲避，风头过后，还得向反动派赔礼、道歉、认错，才得以勉强过关。不久后，大哥杜长联因枪伤复发而离世。杜长吉虽然离开了红军队伍，与红军失去了联系，但他始终心系红军，坚信革命事业一定会胜利，红军一定会回来。
1935年冬，杜长吉依照父母的安排，与华严乡李家沟的王新珍结婚。虽是包办婚姻，但夫妻俩相敬如宾、恩爱有加。他们在老鹰寨筑屋修房，生儿育女，含辛茹苦，勤俭持家，对子女要求颇为严格，谆谆教导子女要保持艰苦朴素的作风。除长子早夭外，其他5个子女都健康长大，孩子们有的学推船，有的学打草鞋，还有的学裁缝。子女成年后，都有自己的工作和事业。
抗战时期，杜长吉以帮工为生，在地主兼资本家邓功臣家当长工，耕田、放牛、喂马，闲暇时打草鞋到江口场销售。虽然家庭清苦，但他思想觉悟颇高，为支持抗战，他出钱出力、捐物献金，募集物资，倾其所有支援抗日前线，还传唱抗战歌曲，宣传抗战救国的道理，表达自己的爱国情感和支前抗日的心愿。解放战争时期，他冒着生命危险，掩护地下工作者马步云在老鹰寨上秘密开展革命活动;同时，他组织群众到汉中背大萝卜，帮助穷苦百姓艰难度日。1949年12月，听说红军回来了，他专程跑到江口场参加庆祝大会，热烈欢迎中国人民解放军进驻平昌县城。不久后，母亲何氏因病去世。
四、村队干部
新中国成立后，杜长吉积极参加土改、镇压反革命、征粮等工作，积极性很高，个人进步很快。组织鉴于他曾参加过红军，革命立场坚定，便安排他负责村上的伙食工作。后来，他先后担任初级社副社长、六队队长兼司务长、协作区大队长、三队正副队长等职务，并于195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实现了自己20多年来的夙愿。他的妻子王新珍也积极投身农村工作，曾当选为大队妇女劳模代表。
杜长吉在村队工作期间，敢于担当、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组织农民兴修水利、整治堰塘、开办沼气、消灭虫害，全力发展农业生产，还负责管理肿病医院。他带领群众战天斗地、节衣缩食，积极支援国家建设，主动将家中的优质木料献给国家，自己建房却只用次等木料。三年困难时期，粮食短缺，他组织社员从云台背米到泻巴以解救饥民，还想方设法救活了即将饿死的社员杜开伟、杜心豹等人，群众亲切地称他为“阿弥陀佛”，这是干群关系鱼水情深的生动体现。1959年，其父杜天容因病去世。“文革”期间，他发动队员开展农业学大寨运动，全力发展农业生产;同时，他挺身而出，制止老鹰寨上发生的武斗事件，阻止对地主富农的过火批斗。
杜长吉一身正气、公正铁骨、两袖清风、无私奉献，在群众眼里，他是一个好的带头人，不仅心地善良，而且觉悟性高。只要村上有集体和公益事宜，他总是主动站出来，倾力支持。在清明、建党、建军、国庆等节日，他经常向后辈讲述当年安葬红军的故事，动情地说道：“那几个红军战士牺牲时那么年轻，他们为革命把命都丢了，我们还有啥理由不应该纪念呢。”1982年，杜长吉因年事已高，不再担任队干部，开始颐养天年，但他依然勤耕不辍，制作竹签运到县城销售，挣些零钱补贴家用;他还不时受邀参加各类活动，宣讲革命故事，弘扬红军精神。
五、初心不改
1979年秋，杜长吉被平昌县革命委员会认定为流落红军，为他颁发了优待证书，给予他特殊的优抚政策和补助，以铭记他为革命作出的贡献。1984年修建刘伯坚烈士纪念碑时，他的事迹被专访收录，名字镌刻在刘伯坚纪念馆和平昌英烈纪念园英雄墙上;1994年，其名字被刻入川陕苏区将帅碑林。2002年12月，他应邀参加巴中市举行的中国工农红军建立川陕苏维埃政权七十周年纪念活动，并为他颁发了纪念勋章，赠送了红军服和慰问金。2005年9月，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60周年时，平昌县人民政府代表党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向杜长吉同志颁发了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纪念章，并对他进行了亲切慰问。
自1934年安葬红军烈士以来，杜长吉每逢年节总要为红军墓清理杂草、挂青焚纸，八十年来从未间断，直至离世。在他的感召下，村民们自发保护红军墓，以确保墓地的安宁和尊严。2014年清明节，在上级部门的支持下，老鹰寨村为几座红军墓修缮立碑，并隆重举行“清明祭英烈 忠魂耀千秋”纪念仪式。后来，不少党员、群众、学生、游客前来瞻仰、悼念革命先烈。
杜长吉的赤子之心直接影响后人，其后代中既有党员又有军人，始终坚持传承红色基因。他在红军墓前讲过：“只要我活着，就一直守着你们。将来我不在了，我的儿子、孙子继续守护你们。”临终前，他反复嘱咐儿孙，要世代守护红军墓、永不停歇，还叮嘱子女，自己离世时要穿着红军服，永世不忘红军情，并将一套红军服留给孙子杜能武作纪念。2014年11月13日，他与世长辞，享年96岁，子女们遵照他的遗嘱，将他安葬在当年他第一次迎接红军的地方。此后，次子杜久文接过守墓的担子，悉心照料红军墓;2021年，杜久文去世，长孙杜能强接过了守墓的任务。杜能强艰苦创业、自力更生，历时7年勘线并硬化了一条六百米长的红军路，这条路于2024年竣工，成功连通了两处红军墓。
一家三代人接力守护红军墓，传承着对红军的深厚感情。2024年10月29日，老鹰寨村举行红色文化进社区活动，市老促会会长罗泉育授予杜能强“红军墓卫士”荣誉称号，高度赞扬他祖孙三人“义务守墓鉴爱心 红色基因永相传”的感人事迹，并为杜能强颁发了荣誉证书，进行了亲切慰问。
人不可忘本，革命不能忘根。流落红军杜长吉，虽只有两年革命征程，却怀揣着一生红军情。在党的教育下，他率先垂范、艰苦朴素，用自己的青春热血、淳朴挚情，践行了自己的初心诺言;他工作积极、不求回报，乐于助人、奉献爱心，展现出坚强的党性和崇高的品德。他是矗立在老鹰寨上的一座英雄丰碑，值得后人永远学习、传承和发扬光大。
(作者：毛智慧，单位：中共巴中市委党史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