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阳初与危机中的定县实验

　　晏阳初先生是中华平民教育促进会(以下简称“平教会”)的创始人，他终生致力于平民教育与乡村建设事业，躬行践履，做了许多有益于历史发展、社会进步、民生福祉的实事好事。1926年至1937年，晏阳初率领平教会同仁在当时的河北定县(今定州市)开展了长达11年的平民教育和乡村改造运动，著名的“定县实验”由此蜚声海内外。然而，到了1936年，晏阳初与平教会在事业发展的转折关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新危机。

　　1936年，晏阳初与平教会在定县的工作已逾十载，“定县实验”在诸多领域的探索逐渐趋于成熟。经过深思熟虑，晏阳初扩充平民教育、推进乡村建设向全国辐射的设想与新计划，正在悄然酝酿形成。

　　1936 年 1 月 19 日，晏阳初在一次讲话中专门谈到当年平教运动将在广西、广东、湖南、定县四地开展，主要工作在广西;谈及湖南工作时，他提出要设立 “实验县”，并明确 “如政治条件够，研究实验的工作放那里”;谈及定县工作时，他表示：“山河一天不变，绝不放弃定县;山河如果变色，自己能继续做下去，还要照旧做下去。自己不做，则组织合作委员会管理。”2 月 12 日，晏阳初在欢送陈筑山赴广西任职的大会上说：“从平教会的发展上看，大家苦心孤诣地在定县研究实验了多少年，现在向外发展的时候，大家自然很兴奋。” 此次送行会上，平教会确定了赴广西工作的具体人员，并明确广西 “可作为我们研究实验的大本营”。同月，晏阳初在另一次讲话中明确：决定成立 “湖南省实验县委员会”，选定衡山为实验县。

　　1936年春，晏阳初已敏锐察觉到定县时局的变化以及平教会在发展中潜藏的困难。3月30日，他在一次讲话中说，“中国最近已到了危如累卵的地步，华北早已名存实亡”，“我们要唤醒国魂，国魂就是民族的魂，什么是民族的灵魂?就是历代牺牲小我、舍身取义、杀身成仁、为国家民族争光荣的大英雄大豪杰”，“世界任何国度的人都不能亡中国”。

　　1936年5月21日，晏阳初在给一位友人的信中告知，拟在湖南建立中心实验所，以替代定县实验所。5月26日，他进一步阐释：“我们的运动正在进入一个新的阶段，即向一些省份推广我们的工作，并在一定程度上撤离我们的中心。”6月22日，晏阳初在给一位友人的信中说，“平教中心实验所地点拟选湖南”，“通过湖南建立我们的中心实验所，把广西、四川与定县作为实验站，可使平教运动顺利进行”，“鉴于华北复杂的政治形势，不赞同华北仍有较大的投资前途”，“没有必要在定县投入更多的人力和财力，只投入五万元的预算，留下十万元为将来开辟新的推广区打下坚实的经济基础”。

　　在是否撤离定县实验区、建立湖南中心实验所这一重大而严肃的问题上，晏阳初与长期支持平教会工作的美国洛克菲勒基金会发生了重大原则分歧。洛克菲勒基金会的意见恰恰相反，坚持“将十万元给定县，五万元给湖南、广西和四川”。晏阳初则据理力争，坚持“应该花两倍于维持老实验区的财力去发展新的推广区”。在意见相悖、矛盾无法调和的情况下，晏阳初始终坚守自身判断，他认为：“如果我们只依靠洛克菲勒基金会获得资金，我们就不可能按我们认为的最佳方案去推行我们的全国计划。”他明确表示：“平教会决定全力负责定县实验区的财政问题，不再要洛克菲勒基金会的资助;不愿意接受洛克菲勒基金会的资助，而改变我们的计划去符合他们的意见。”谈及分歧根源，晏阳初坦言，“似乎洛克菲勒基金会确实另有一个中国计划”，“洛克菲勒基金会的代表从未告诉我们关于他们的中国计划的相关消息”。在“资金流向”“计划何从”未定，且洛克菲勒基金会“中国计划”不明的关键时刻，晏阳初毅然选择坚守平教会的“全国计划”，彰显了他内心的丰盈自洽与精神的独立自由。

　　1936年6月，日军加紧侵犯华北，局势日趋紧急，平教总会在湖南长沙设立办事处，协助湖南省政府筹备成立衡山实验县。同月，平教会安排第一批职员从河北定县迁徙至湖南，在衡山实验县铺开平教工作。7月1日，湖南衡山实验县举行成立典礼，彭一湖宣誓就任县长。

　　1936年8月，平教总会从河北定县正式南迁至湖南长沙市，职员家属也一并南迁。

　　1936年10月，部分仍留在定县的平教会成员不顾时局危险，仍然坚持工作。与此同时，平教会在定县创建的“农村建设育才院”开学授业，致力于培养扎根乡村、服务乡村的建设人才。然而，不久后日本帝国主义发动全面侵华战争，战火迅速蔓延，千辛万苦创建的定县育才院，其培养农村建设人才的计划被迫中断，刚有起色的乡村建设事业遭受重创。

　　1936年底，晏阳初感慨道：“今年对于平教运动来说是转折的一年，也是危机的一年。”

　　1937年，在民族危亡与事业困境的双重压力下，晏阳初与平教会同仁并未退缩，而是在艰难处境中继续推进湖南等地的平教与乡村建设工作。6月11日，晏阳初在湖南长沙的一次会议上又谈及定县的工作：“在定县，教育、生计、卫生的研究，业将完成，但财政、民政等，尚无办法。定县环境，只能做到此地步。”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华北陷入全面危机。留在定县的平教会成员，迅速将定县卫生院改为后方医院，医护人员积极投身红十字会工作;动员组织当地民兵，开展自卫与自救工作。定县的农民，在多年平民教育的熏陶下思想觉醒、爱国情怀高涨，他们不甘受日军凌辱，纷纷自发组织游击队，奋勇打击日军，定县城因此失而复得七次。这场保家卫国的斗争中，定县人民涌现出无数抗敌英雄，数千名青年农民为国捐躯、壮烈牺牲。留在定县的平教会成员闻讯悲痛万分，更深刻地认识到平教工作的重大意义。唤醒民众、凝聚民力，正是抵御外侮、拯救民族的根本所在，而定县农民不惜牺牲一切以反抗日军侵略，不仅充分表现他们的爱国精神，也印证了晏阳初平民教育事业的深远价值。

　　1937年9月19日，晏阳初在写给一位友人的信中，谈及定县工作的收尾事宜，“定县生计教育实验诸设计，在目前战局下实无继续之可能”，“拟定定县生计工作结束”，“本会在农场等处之财产设备，亦应分别结束，能变卖成现款者，如波支猪之类，则售去之;有保存运到湘川两省推广者，如美国好鸡种，以及棉花、小麦之优良品种，均望设法运湘”。他力求将定县实验的成果妥善留存，让十载深耕的心血继续发挥作用。

　　1937年9月20日，晏阳初致信一位国际友人，再次谈到定县平教工作，字里行间满是对定县乡土与人民的留恋和牵挂，也对后续事宜进行了周密安排：“定县现已非常接近前线，实际上已处在战争环境之下，因此我们也相应地调整那里的工作。只要战争情况允许，我们教育部将作为向人民提供情报的机构，定期向人民报告前线作战进展情况，帮助他们理解这场战争的目的和意义，以便使他们建立起新的道德观念和民众意识。我们的生计教育部的研究活动暂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花双倍精力加强后方的合作体制，加速农业推广，扩大表征农家的活动。我们把卫生部办公室改成一个基础医院，并组织医疗队，这样他们的活动范围主要放在改善当地驻军的卫生条件方面。他们训练农民做急救、红十字工作，以及适应战时紧急需要的其它卫生工作。”

　　1937年9月24日，定县沦陷，平教会在定县实验区的工作被迫停顿。当时，定县实验区仍有大批平教会工作人员未能及时撤离，且与外界消息隔绝。晏阳初得知后忧心如焚，日夜牵挂着这些“共事业、励精神”的同仁安危，立即委派平民文学部主任孙伏园先生赶赴定县，设法撤离滞留同事。孙伏园不顾个人安危，毅然应命，偕同工友一人，从长沙辗转至武汉，再经平汉路赶赴定县南边的新乐车站。然而，沿途早已战火纷飞，伤兵难民充塞道途，前行之路寸步难行。孙伏园忖度时势，深知此时已无法抵达定县，无奈之下只得折返长沙。可他尚未抵达长沙，定县便已彻底陷于敌手。就这样，定县实验区的大部分人员被迫留在了敌后。事后得知，这批留在敌后的人员，始终坚守爱国初心，有的参加了八路军，有的奔赴延安进入抗大学习，继续为民族救亡事业贡献力量。著名电影女演员陈波儿同志，曾于1938年随八路军赴敌后工作，抵达定县时，偶遇了许多曾在定县实验区工作过的平教会人员。他们得知陈波儿日后将返回大后方，便托付她若遇见晏阳初先生及平教会其他同仁，务必代为问好。1940年，陈波儿从华北敌后解放区抵达重庆，平教会通过八路军驻重庆办事处特邀她前来平教会重庆办事处，了解在定县见到平教会同仁的详情。

　　1939年，平教会从湖南迁到重庆，并成立“中国乡村建设育才院”，晏阳初任院长，实际工作由汪德亮、瞿菊农两位先生负责。

　　1936年，因时局所需，晏阳初做出撤离定县的决定，至1937年正式撤离，他以依依不舍的情感和对定县及定县人民的无限深沉思虑，展现出先生的家国情怀与人间正气，流露着对定县人民的血肉深情。十一年间，晏阳初把自己最宝贵的年华奉献给定县，把一生追求的平民教育理想绽放给定县，为这片土地留下了滚烫的热忱，也让定县成为当年国内外无数人向往的地方。

　　从1930年至1936年，每年到定县参观的人士络绎不绝，形成了“定县参观热”。前来参观的有乡村工作者，也有学者、专家、记者及军政各界人士，如熊希龄、朱其慧夫妇，张学良、张治中将军，教育家梁漱溟、语言学家赵元任、《红楼梦》研究专家俞平伯、哲学家张君劢、学者林宰平等，都曾先后来到定县参观。当然，还有外国人(主要是美国人)，美国著名记者埃德加·斯诺便是其中之一。天津《大公报》曾派记者赴定县专访，记者返回后撰写长篇记事在报上发表，该报还发表了题为《平教会与定县》的社论。北平大学一些教授参观定县后也给予评价，认为平教会认清了工作对象，不是空想中的愚鲁或英勇人物，而是眼前真实生活、行动着的农民。

　　埃德加·斯诺于1933年冬参观定县后，在美国《纽约先驱论坛报》撰写文章称：“我在定县发现很具戏剧性，并且证明是最重要的生活改造工作。这是除苏俄以外，其它任何地方所未见过的——定县人民从外表看和中国其它各地村民没有什么不同，但形成他们许多不同之处的，在他们的心理以及整个生活的前途。这些都不是从外国工厂输入的。晏阳初使我大感惊讶：他富于机智与多才多艺……”

　　1945年3月，与晏阳初长谈后，美国著名作家赛珍珠专门撰写了《告语人民》一书，她在书的扉页上用整页篇幅写下“献给定县人民”六个大字。书中以优美通畅的文字，热情讴歌了平教会的工作，赞颂了勤劳朴实的定县人民。《告语人民》一书在世界各地畅销，2003年1月，该书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再版，并在全国发行。

　　当年参观人数较多、停留时间较长的有两次：一次是全国基督教青年会派来的近30人参观团，停留了一个月之久;另一次是南京国民政府中央军官学校的10多位高级军官组成的参观团，也停留了将近一个月。这两个参观团都非常认真地考察了定县实验区的全部工作情况。

　　尽管当时出现了“定县参观热”，但晏阳初及平教会的领导却相当冷静，他们认为自身工作并非尽善尽美，在实验过程中仍需不断修正，以求达到更完善的地步。

　　(作者：李志会，单位：河北省定州市晏阳初研究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