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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江“三李”《雪鸿堂文集》的文史价值

巴中政协网  BZSZX.GOV.CN  时间:2026-06-25  来源:巴中文史编辑部

  通江 “三李” 指清代初期李蕃及其长子李钟壁、次子李钟峨父子三人。其祖籍陇西,远祖李继颜官至洋州刺史,唐僖宗时因平寇有功封侯,食邑始宁郡 —— 始宁即后世之通江。至李蕃一代,已历七世,生活年代跨 1621 年至 1749 年,历经康熙、雍正、乾隆三朝。

  李蕃生于1621年,卒于1694年,享年73岁;李钟壁生于1658年,卒于1737年,享年79岁;李钟峨生于1661年,卒于1749年,享年88岁,父子三人皆享高寿。

  李蕃在顺治十四年中举人,康熙九年选任山东黄县(今龙口市)知县,为官清廉,治民以仁,后遭诬陷入狱,黄县上万民众为其鸣冤,即历史上有名的“黄民哭狱”事件。李钟壁在父亲蒙冤入狱后只身奔走京城,叩击登闻鼓为父鸣冤,于康熙二十六年中举,选任广西平南县县令,因为官清廉、政绩突出,升任刑部督捕清吏司主事,例授承德郎,御赐麒麟。李钟峨于康熙四十五年中进士,康熙五十六年任提督福建省学政,雍正元年升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读(故有“乾隆帝师”之说),钦点广西乡试正主考,诰授中宪大夫,雍正五年升太常寺少卿加二级,在翰林院供职22年。

  “三李”各有著述:李蕃著《雪鸿堂集》、李钟壁著《燕喜堂集》、李钟峨著《垂云亭集》,均以各自书斋为名,独立成卷。后李钟峨在福建督学任上,承先父之志,将父《雪鸿堂集》、兄《燕喜堂集》和己作《垂云亭集》合刻,命名《雪鸿堂文集》。该书后经山东巡抚采进,乾隆以《雪鸿堂集》之名钦定收入《四库全书》,收录李蕃诗文18卷、李钟壁诗文4卷、李钟峨诗文2卷。《雪鸿堂文集》现存完本藏于国家图书馆等处。

  “三李”学而优则仕,既是“康雍乾”时期有名的清官,其《雪鸿堂文集》亦具有“出仕以行道”的中华传统文化内蕴,文学造诣精深,史学价值突出,后世一些文人对其为人为文甚为推崇,纷纷为之评述。

  2012年,中国文史出版社将几百年来文人墨客的评注系统整理汇编,出版《雪鸿堂文集标注》。全书由序、记、论、辩、考、说、解、拟、传、赋、疏、赞、颂、铭、跋、问、记略、随说、乡语、启、尺牍、祭文、墓志及古体诗、近体诗等构成,涵盖经史子集,内容丰富、博大精深,其中尤以《雪鸿堂集》篇目最丰,达二十余种;每集前皆附后人评注其作品的序和传、题释等,足见“三李”父子学识渊博、学养深厚。纪晓岚曾评:“人盖有古良吏之风,文堪与‘三苏’媲美。”

  《雪鸿堂文集》是巴山蜀地文化资源中的重要典籍,也是通江、巴中本土文化名人中著述最丰、价值最高、影响最大的著作。其父子家族式的成文风格和文学水准,特色鲜明,堪称上乘。

  一、对历史人文事件的记叙

  从大的方面看,《雪鸿堂文集》中的诗文带有清初及康乾时期政权、经济、社会、文化的鲜明印记;从小的方面看,多篇诗文涉及家乡通江及巴中、阆中等地山川景物与历史沿革,也有大量的工作生活和游历见闻之述,为今天研究地方史,特别是川北地区历史地理与文化遗产,提供了珍贵的史料。

  (一)对巴中和通江历史沿革的记叙

  李蕃《雪鸿堂集》卷一《通江县老建置序》云:“巴为三十六郡之一,地属千八国之封,均名宕渠,列在两汉《班史》,纪十一县。”李蕃曾编修《通江县志》,对通江的建制沿革记述更为完整:“若《唐志》为壁州,为通江,为广纳,为符阳,为白石,为东巴,即隶壁州,今亦皆邑之境内也。”“县本壁州,属县六,符阳、白石、始宁、广纳、诺水、东巴是也。”除此之外,李蕃在黄县时还编修了《黄县志》,说明其对史志的重要性有充分的认识。同时,他对修史见解独到,主张“史本于志”,认为“凡一代之礼乐、刑政、山川、人物、户口、关梁、租赋、治乱,史之而必据”,故修志“必取之于其地之贤达多闻者”,并提出“作志之难,大有八端”,即志之物产、胜览、士女、城垣、人物、节孝、艺文、清议八个方面难度最大。

  (二)对通江山水名胜景物的描写

  李蕃《雪鸿堂集》之《家庭十一则》中描写家乡芝坪(即今通江县兴隆乡紫荆村):“芝坪者,余世居宅也。地产灵芝,五色陆离,称佳植焉,先祖手植桂树二株,自祖考即世,桂忽枯死。越次年各发一枝,亭亭有干霄势。”其《石钟山记》所记即今唱歌乡龙池山,文中描写其山:“山形如覆盘,或如覆铛。”以今实地观之,颇为形象生动。又《诺水歌》云:“壁山之高高千尺,山下江水清于碧。山高水清足鲤鱼,好买鱼舟渡朝夕。”以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相结合的笔法,静中有动,写出了诺水的神韵。他还作有《通江八景》,有《壁山春望四首》《嘉佑寒泉四首》《龙潭马迹四首》,歌咏“壁山春望”“龙潭马迹”“西东松风”“铜山夜雨”“嘉佑寒泉”等“通江八景”。

  (三)对巴州文化遗迹的描述

  李蕃《雪鸿堂集》云:“贵治之南,有章怀太子墓,年少时赴试阆城,曾过其地,见神道精严,翁仲成列,而墓地开阔,樵苏禁厉,所以松楸无恙,灵爽犹存,人故载之州志,为陵墓之一。”又《与巴州守周希尧书》云:“行过墓前,见碣石颠踣,而樵采践覆不禁。”这是李蕃年轻时去阆中应考,初次路过巴州城南(现南坝太子路)章怀太子墓之所见:清初时,章怀太子墓“神道精严,翁仲成列”,且禁止在墓地砍柴割草,故树木很多、灵气犹存。但他再去时,见墓地已遭损毁,遂致信时任知县周希尧,提请加以保护。

  二、对作者文章、政绩与心境的述评

  《雪鸿堂文集标注》中的多篇评述,都是结合“三李”的生平经历和为官政绩,由此可见,“三李”尤其是李蕃,为文、为人、为政皆称典范,深受后人尊崇。

  (一)评论文章文风与文化精神

  “三李”父子“俱以科第通仕籍,诗文著作之丰,不让苏氏一门”。将通江“三李”与眉山“三苏”相提并论,姑且不说这种并论是否精当,但也足见其在清代文化史上的地位。德州人孙象在《雪鸿堂集》序(二)中云:“其书包罗宇宙,贯穿经史。”“四十年来海内能言之士,未有能及之者也,而未尝赫然有盛名于时。”又谓:“读《雪鸿堂集》,予读之,而知其文生于情,情生于事,甚得《春秋之义》。”评李蕃文章曰:“予友李子锡征,质直能文,实予蜀之通材也。”“李子不以官传,而以文传,可以无恨矣。”孙象从书的内容广博、文情并茂对《雪鸿堂集》给予极高评价,称李蕃是“能言之士”“蜀之通才”,同时彰显“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的道理。

  李蕃的文章最突出的特点,是关注民生、笃守伦理,发乎内心、出于真情,讲究“适用”,非其他一些文人夸夸其谈之文风能比,这也是后世对其推崇备至的主要原因。清文渊阁大学士王掞在《雪鸿堂集》开篇之序(一)中鲜明提出:“文以载道为上,其次则莫若适于用。”该序中论及蜀中先贤司马相如、扬雄及三苏之文章,认为他们的文章多“謟而不适于用”“夸而不适于用”;“三苏氏之文,大抵亦皆以文为文,独老苏氏以适用为主”,故“蜀人之文,其适于用者,莫若老苏氏”,原因在于“读其文,可以知其政”,如《过秦论》《战国策》等。王掞鲜明强调文章功利适用、教化利民的一面,文家各有所慕,“或务浮化,而不知其实核;或美众多,而不见其要约”。这种“有用”文章的观点,是一种求实创新、经世致用的学术精神的体现,与现在倡导的融于生活、扎根土壤一脉相承,至今仍然有借鉴意义。

  (二)记叙为政功绩与人品口碑

  “三李”之中,李钟峨为官时间最长,达二十多年,仕途顺利,官至太常寺少卿,位列部院大臣。李钟壁任知县七年,李蕃任知县九年,任期皆不算长。

  李蕃于康熙九年任黄县知县,在任九年,积极整顿吏治、解困民生,深得民心。康熙十八年,黄县发生夫妇被杀一案,李蕃如实以“奸杀”上报登州府。登州府副职李某接受重金贿赂,私嘱李蕃“鬻狱”,被李蕃严词拒绝。李某遂亲自提审犯人,密改供词,将“奸杀”改判为“盗杀”,并以“失律”之罪诬陷李蕃下狱。李蕃被逮押解之时,满城百姓号泣相送,历史上有名的“黄民哭狱”事件由是发生。

  《通江李锡征赞》称赞李蕃:“然而佳绩美政,具有口碑。如革弊、规偿、恤民、训士,则两汉循良纪绩,不是过也。”高度概括李蕃为官功绩,足见作者对李蕃的认可。对“黄民哭狱”事件的记叙,《雪鸿堂文集标注》收录了很多后世文人的文章,并非“三李”本人自述,这反而更能体现“三李”的人品和后人对此事件的公论。

  江苏长州汪份在序(三)中云:“空一县人哭送,遮行数十里。”“黄人又走三千里,伺候狱门者,日百十人。”福建龙岩吴琏在序(四)中曰:“闻其去黄之日,民遮道号哭,裹粮千里,日伺候狱门者以千百计。”山东黄县姜其垓在序(八)中云:“而黄之父老子弟,哭失声而送者万余人,绕行数十里,拜垂其道左,伏不能起者,尚数千人也。”这些记载简明但不失生动地描述了“黄民哭狱”场景,极具强烈的感情色彩。安徽休宁赵吉士在序(六)中曰:“李君绮岁以文章得官,其宰黄也,黄之民莫不颂之如慈父慈母。君以意外罹法,其民之奔走呼吁而请救,日数万人。海内知君者,莫不以君为无惭廉吏。”

  (三)表达个人内心感受与对后人的教诲

  李蕃一生坎坷,多有愁苦,如其诗《馆内城,步吴天章韵,呈陈内翰》云:“作客困京华,裹足不能去。吾尚二三子,落落风尘雪。斗室坐喧然,愁容俨若壁。”抒发了对理想难以实现的苦闷心情。更有《书怀》一诗曰:“读书必定绝将迎,不取繁多只取精,事业升沉从转轴,文章高下任持衡……浊酒一杯谈世事,胸中五岳未能平。”鲜明展现其读书、为学、做事的态度。其《在狱中题诗》云:“渔舟唱残霜,鸦归带夕阳,小楼人独倚,好景同相望。”于愤懑中又显积极向上的力量。

  李钟壁迎父归乡,看到家道几经起落、家徒四壁,诗云:“此中疑是沉沦客,高卧闲观东没西。”其《示作十二则》之五云:“凡暑中几案,有出我自置者,有百姓共用者。要吾所置,亦出自百性耳,俱宜爱惜。”

  李钟壁《燕喜堂集》之《朝饥示子聿》,以五首七律组诗,以“饥”起兴,各首诗结句分别为“固当此事属男儿”“渺见何须诧小儿”“何须果腹羡庸儿”“笑讪由他轻薄儿”“放下心头这个儿”,表达了对儿子知饥寒、明事理、求奋进的愿望。

  三、对历史人物与文章的评论

  李蕃坚持“史本于志”的求真史学理念,史学功底深厚,于地方治理、礼乐刑政皆有深刻见解,对历史人物也有独到的评价,提出了很多创新性观点。他的治学态度与思辨方法,对今天研究历史,理清事件本身的来龙去脉,分析人物复杂的背景环境和情节状态,进而得出准确的结论,仍有启发与借鉴意义。

  (一)对历史人物的评价

  李蕃《雪鸿堂集》之《陈胜论》云:“为天下者,不患功之不成,而患威之不立。”“吾所以读陈胜之传而惜其志之不大也,而恨其不知人也,不握算也。”李蕃在文中通过口号策略、将相任用、地方豪强处置等多方面深入剖析陈胜,认为其不具备治国平天下的胸怀与才能,是“乱天下者,非取天下者”,所以不能成功。他认为,取天下者要具备四方面的素质,即志向救民、知人善任、纪律严明、把握胜算,而陈胜“无一焉”:无大志,不知人,短计谋,且其起义动机志在个人富贵、非为天下百姓,其最终的失败是必然的;但也肯定其历史功绩,认为“不失为丈夫”,主张对陈胜要一分为二、辩证看待。

  西周初年著名政治家周公旦,后世尊为“千古圣人”,但李蕃在《金滕论》中,通过分析西周初年历史背景,揭示了其作为政治家“揽权”的一面,认为其举“流于知术”,且“有为后世乱臣贼子效尤之忧”。

  对刘邦及“焚书坑儒”等历史人物与事件,李蕃也多有评说,还通过考证,订正了记载不准确之处。

  (二)对前辈文人作品的指正

  李蕃为文除了实用主义的观点外,对文章用词用语也有独到的见解。其在《论诗文十七则》云,“文章怕空疏,又忌填砌”,提出文章不能只顾堆砌词藻,以致语言板滞,并以《战国策》为例,“简而确、华而不靡、妙喻而中、长言而宕、无填砌饾饤之病”,是“文势、笔势”之范文。

  又举苏轼《前赤壁赋》中最能表现作者“沉郁顿挫、曲折绵密”文风的“怨、慕、泣、诉”四字,说明“语言不取直白,而重形象描绘、重情景暗示,从而达到深沉隽永”的效果。

  李蕃对杜甫十分敬重,但并不以为杜甫是诗圣就一味“随意欣赏”或“盲目推崇”,而是细读杜甫诗作后,对其句文进行评论,甚至“吹毛求疵”地指出可商榷之处。在《雪鸿堂集》中有《读杜》一章,收录李蕃对杜甫诗歌的短评611篇(则),或联想、或感悟、或议论、或总评。如其评杜甫《九日登梓州城》中的“朝廷醉眼”,认为“朝廷”不如改为“乾坤”为好,因为“朝廷”与“醉眼”不搭配,而“乾坤”更为贴切。这既展现其见解独到,也表现了其善读书的求实钻研精神。

  (作者:李先国,单位:巴中市人大常委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