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政协概况 >> 文史资料 >> 正文

巴中的夜雨

巴中政协网  BZSZX.GOV.CN  时间:2026-06-25  来源:巴中文史编辑部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李商隐的诗句让巴山夜雨成为千古绝唱。巴中,地处巴山正中,承巴国文脉,藏山水灵秀。作者追着一场千年夜雨,踏寻秦巴腹地,品味烟火人间,探访南龛古佛,在雨雾与光影间,串联起巴中千年历史、红色风骨与人文温情,让这场跨越时空的夜雨,成为读懂巴中的一把钥匙。

  我喜雨,犹喜枕眠听雨,少年如此,青年如此,而今中年亦如此。每枕雨,心顿静,神顿宁,睡亦安,梦亦深。爱屋及乌,故也喜古诗中的雨。唐诗有三雨,刻骨铭心。一是王维的“渭城朝雨”,清新明亮,但伤情依依;二是杜甫的“春夜喜雨”,人生苦涩,但时有惊喜;三是李商隐的“巴山夜雨”,焦愁万分,但远方有“烛”。渭城朝雨、春夜喜雨,我曾造访,唯“巴山夜雨”未及,晤面之切,心早有之。“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李商隐在巴山写下《夜雨寄北》。诗中的“巴山”在何方,争议不断,但“巴中”一名乃国家所命,又有历史所证、民间所认,“巴中”为巴山正中、正宗,毋庸置疑,必是“巴山”最正解。乙巳春节,我由汉中、广元、阆中,过剑门关,跨嘉陵江,侧走仪陇,直抵巴中,一路追寻李商隐这场夜雨,期盼与他共剪巴中“西窗烛”。

  一、何谓巴中

  巴中,古称巴州,处秦巴山区,在米仓山南麓,东汉置县,北魏设州,建县近两千年,州郡领县也有一千三百年。东汉末,益州牧刘璋分巴郡为永宁、固陵、巴三郡,后又改为巴、巴东、巴西三郡,史称“三巴”。胡三省注《资治通鉴》:“巴州在三巴之中,谓之中巴。”此为“巴中”一名的由来。民国二年(1913),改巴州为巴中县。1993年,自达县划出通江、南江、巴中、平昌四县,设巴中地区。2000年,撤地建市,设巴中市。

  巴,与中国历史上一个古老族群、神秘国度有关,这个古国称作“巴国”。“巴”字何解?《说文》曰:“巴,虫也,或曰食象蛇。”巴指蛇。《山海经》曰:“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受此影响,无论《说文》,抑或其他训诂,“巴”字多指蛇,而巴国大概因蛇多而得名。远古时期,何地不多蛇,缘何独称陕西东南、四川东部、湖北西部、重庆大部一带为“巴国”?依《说文》解“巴国”,不能足信。观甲骨文的“巴”字,全异于篆、隶状“蛇”之形,而是一个下蹲之人,头披长羽,状如头着鹰羽冠的印第安人。它明显表现的是一个异于中原的原始部落人的民族特征。头披长羽,极可能是巴人当年的特有装饰,因此,中原人以此制符,用以指代“巴国”“巴人”,“巴”字遂入汉字家族。

  巴人生活的区域,与秦人的黄土高原、蜀人的川西坝子、楚人的江汉平原、齐人的一马平川不同,出门尽皆高山深谷、丛林崖壁、江河溪涧;条形山脉与弧形谷坝杂然相间,周遭又虎狼出没、蛇虫遍地。巴人的生存环境极其恶劣,要生存,必须伪装自己,才能捕食或逃避野兽追杀。在逃亡和捕食猎物的过程中,巴人逐步掌握攀爬、攀援等基本技能,给中原人一种巴人善攀援的印象,因此,“巴”字有了攀爬、攀援之意。而“巴人”的特殊装扮,乍一看,像虫甚至蛇,中原人便又以“巴”字代指虫、蛇。许慎在《说文》里的解释,可能源于此。综上所述,“巴”字最初是生活在秦巴山区的巴人的特称,后来才表示虫蛇。巴人生存的恶劣环境,当代油画家罗中立以巴中人邓开选为原型创作的著名油画《父亲》表现得淋漓尽致。

  公元前611年,巴、楚、秦三国分庸,巴人成为大巴山西域的真正主人,后世分别将一座山脉、一条河流名之以“巴”——巴山、巴河。今山与河,皆在巴中。“巴”字,巴人也!巴中,巴国故地之中也!

  二、巴山夜雨

  乙巳蛇年,春节初十游阆中后,是夜抵达巴中。巴中以接待李商隐的礼遇迎接我——下了一场雨。在阆中,我遭遇了这次春节出游的第一场雨。原本天气预报说,巴中无雨。出阆中,天色虽晚,但雨住天开,气色尚好。绕行南部、仪陇,一路无雨,但一入巴中界,临近万寿谷,雨就开始淅沥。雨不大,霏霏点点,最后积少成多,薄薄地像汗水一般沁在前挡玻璃上。雨刮间歇性一刮,窗前天地又顿开。

  到巴州城区,虽不到七点,但天已完全黑沉,看不见四周的山。只凭远处悬在半空的乡间人家的星星光点,依稀判断巴中城坐落在一个山形盆地里,中间条形蜿蜒的空间是一条河。看地图得知,这条河叫巴河,贯城而过。城中的路灯、霓虹灯不算亮,也不算暗,两岸耸立着高楼,大厦顶上的招牌散发出浸润着雨气的蒙蒙橘光,如同在夜空中投放了三四处汽灯,给人指引,恰如其分地把巴中城的宁静和安逸呈现了出来。路面流光溢彩,映照着零星几个走在大街上不打伞、戴着毛茸茸羽绒帽的人。刚立春,天气不算冷,空气裹挟着冬的冷气与春的暖意从城中间的河谷袭来,十分新鲜。高楼、矮房、街树,静静地伫立在巴河两岸,隔河也似乎能闻到彼此的清新。

  一夜小雨,如吟歌谣。窗玻璃上,模糊着雨迹,映照着从远处投来的、涂抹在一起的难辨其状的光影,分不清这些色彩、影形由谁创造、从哪儿来。“一般秋雨秋风夜,听向巴山便不同”(徐长鸿《夜宿巴山,是夜雷声大作》),听雨入眠,细润心肺,一夜酣睡到凌晨六点。

  趁着晨色,我和妻子决定去看看巴中。巴中的晨,如夜,茫茫不知深沉,看不见四周的山,只依稀可辨远处四周悬在半空的一两个光点。天未亮,我们乡下仍称其为夜。细雨仍在下,在柔和朦胧的路灯中斜斜飘落。一夜之间,路面已经湿漉漉,偶尔一两部小车飞驰而过,也能溅起水花。我们举伞,跨过回风路,到临江公园。公园雨色一新,木制栈道依河道蜿蜒,树木高高矮矮、列队在夜色中挺立。栈道外侧扶栏下是巴河,依稀可见河道的影子,但看不清河谷的深度,只感觉深不可测。寒风从谷底袭来,明显比昨夜到时更冷。过回风大桥,桥上的风更大,从东面下游的河谷上来,呜呜作响。我们要将伞使劲朝东顶住,才不至于被风把伞翻开,把人吹下桥去。巴中的风真大!我趔趔趄趄,顶着风往江北城区走去。

  一座城的烟火气在早餐店里。昨夜我们就打听好了巴中的美食主要在江北,于是,打算在河对面找一家吃早餐。云景巷已有三四家早餐店开张,在冰冷的雨雾中冒着腾腾的热气。我们在一家名为“肥肠粉丝”的店里坐下,点了两碗肥肠粉丝。店家有三人,夫妻俩,另外一个正在接待客人的老人可能是他们的父亲。小店非常干净,瓷砖铺的地面用拖把收拾得洁净透光。夫妻俩在厨间忙碌,锅盆瓢碗,整整齐齐,正整装待客。煮开的面汤扑腾着水汽,飘散着扑鼻诱人的香味。与一般的前店后厨不同,他们的厨间设在店的右侧,用一道玻璃窗隔开。店门、厨门均在外侧,各主其道。我们只要推开齐桌的窗,吆喝一声,便能向店主人报出早餐名、份数和要求。

  热腾腾的粉丝端上桌来,肥肠粉丝上点缀着一撮新鲜鲜亮的芫荽,不似多日来川菜上浮满的一层厚厚红油,格外清秀。肥肠是这家店的特色,切片小巧,弹而不韧,烂而不腻。粉丝也是店家用自磨的红薯粉做的,晶亮透明,精神地蜷缩在绿豆芽之间、之上,并不软塌,洋洋洒洒,堆砌成一大碗。粉,入口柔软却有嚼劲,嗦之入喉,绵绵而有弹力。店里还免费提供粥水和小菜。我们是他们今天的第一拨客人,粉丝也好,粥水也好,都是新鲜出炉。小菜配粉丝,又有肥肠相佐,特别开胃。嗦几口粉,再喝一小口粥水,清爽暖胃。这是我们入川以来吃过最有味道的早餐。很多时候,我们的早餐都是在酒店解决,酒店的早餐大同小异,花样虽多,但很难深入吃到当地的特色。

  天色开始见亮,小雨仍在下,云景巷里满是烟雨。陆续又有三四拨顾客进来,最多一拨有五六人,是一家大小。小店的桌面迅速被占满,挨挨挤挤。我们准备扫码结账,便问店家:“老板娘,粉丝多少钱一碗?”老板娘在厨间大声回答:“11块。”话音刚落,只听角落里“啪”的一声筷响,“不是8块吗,怎么11块?”最后进来的两人中的胖女子皱着眉,一口川音怒问。店家女老板透过窗户,笑着解释:“他们是大份,你们是小份,8块。”我倒吸了一口气,即便不是误会,也不必拍筷抗议吧?巴中女子的脾气真爆爽!

  举伞走出小巷,大街上已十分明亮,人车明显多了起来。过回风大桥,风仍大,但桥下的巴河清晰可见。“以其往来负荷,临河而失色”,相较于回风大桥,通江县《补修佛头河跳蹬碑记》中的跳礅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回风大桥下河谷很深,我伸头俯看,顿吸冷气,心慌胆怯。我与最近的楼宇比量了一番,深度大概有七八层高。两岸切面凌厉陡直,但江水静卧,碧绿如玉,无怪乎五代王周在《巴江》一诗中曰:“巴江江水色,一带浓蓝碧。”水过回风大桥后,偏东而去,下游的江面豁然开阔,耀眼一片。深谷临河处,设有步行道,与河两岸栈道一道,共同构成市民晨练的临河绿道。上游不远,又有人行桥,桥上飞檐高阁,昂然架通两岸,人称“巴中廊桥”。奇怪的是,天空飘雨,虽不大,但巴中人,无论老少男女,很少举伞,个个头顶棉衣的连衣帽,不急不慢,洒脱地从河对岸步桥而来,又步桥而去。

  回风大桥因回风亭得名。回风亭在右岸桥头,楼貌颇为特别,远远便可看见,引人前往。亭为八角攒顶,砖石筒框,外廊内室,弧窗方柱,黑瓦脊花,镂栏花梁。其形特别之处在于,似亭非亭,似阁非阁,似塔非塔,似楼非楼,颇似一截洋蜡笔朝天而举,是中式与欧风的完美结合。在周围一片现代商楼之中,它又颇具年代感,漆色斑驳,烟痕覆身。亭侧有碑,字迹漶漫,依稀可辨为“风回气聚,地灵人杰”。回风亭的修建,有一说为此地风大,时人修塔镇风。怪不得刚才在桥上,风明显比别处大,有难以控制之势。另有一说为纪念辛亥革命先驱、巴中人董修武而建。董修武是中国同盟会成员,曾主持中国同盟会四川支部工作,1915年,遭袁世凯杀害,年仅36岁。风大微寒,细雨如泣,亭傲然挺立,仿若一位盔甲铿锵、铁骨铮铮的硬汉英雄,令过往之人不由心生敬仰。

  《象》曰:天地万物,生生不息。回风,回的是天地之气,回的是人的浩然正气!巴中,是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全国第二大苏区,固有英雄之地、红色之乡之称。“一寸山河一寸血,一抔热土一抔魂”,在这片红色土地上,留下了大量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带血的土地册、刘伯坚三封家书、七旬中医杨成元随军北上、十二万巴中子弟参加红军、第63军军长傅崇碧在抗美援朝铁原阻击战中重伤后抢救四天才苏醒……这里有全国最大的红军烈士陵园——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陵园,全国最大红军碑林——川陕苏区将帅碑林,全国规模最大的红军石刻标语群——巴中红军石刻标语群……这些精神,这些气概,不断在巴中回风、再回风。我深深理解了刚才在早餐店里那胖女子为我“拍筷”而起的胆色——她为外地人仗义执言,何其豪迈!

  叶燮在《原诗》卷四中说:“晚唐之诗,秋花也,江上之芙蓉,篱边之丛菊,极幽晚香之韵,可不为美乎!”李商隐的《夜雨寄北》是晚唐诗,固然有其情真、韵美,但今天的巴山夜雨,即使不在深秋、不在深夜,任何时候都是美的。

  三、南龛寻古

  中国文化实则是儒道释三家文化共存,儒家倡“进”,道家倡“退”,进退不得时,则有释家可求。巴中是三家文化的集大成者。作为古代皇族、官员主要的贬谪之地,巴中常常处于进退徘徊、悱恻氤氲的中心。于是,在被贬官员的鼓励、倡导和民间力量的大力推动之下,佛教思想在此兴起。他们由京师一路向南,翻秦岭,越巴山,来到巴州,开窟造像、题词妆彩、吟诗赋辞……米仓道上南来北往的王公贵族、高官乡绅、商贾仙家和普通信众,把对佛神的敬畏、进退的安顿以及对未来的期许,一锤一錾,雕刻成一尊尊形态各异的造像,形成了巴中东西南北龛“四龛护城”的壮观局面,也形成了巴州、通江、平昌等区县摩崖造像遍地开花的绚烂景象。全民开窟造龛,使佛教文化在巴中经久不衰,历经千余年而梵音不断。

  山不见我,我自去见山;佛不见我,我自去见佛。我本不信佛,但巴中佛龛精妙独特,我自要去见,故探访四龛中保存最完好的南龛。南龛石窟拥有176个龛室、超过2700尊雕像,佛塔18座,还有碑文、题记无数。用前敦煌研究院院长段文杰的题词来评价:“巴中石刻艺术,国之瑰宝;水宁寺盛唐彩雕,全国第一。”

  小雨沥沥,乍暖还寒。城南的南龛山,水汽缭绕,山影若隐若现,恍若一幅水墨丹青。“南山何峨峨,群峰秀色聚”(宋人《九日南山诗》),这座海拔不过800余米的小山,古名化成山,山形“如案如榜”,时而“雾锁案头”,时而“天开金榜”。依托米仓古道,黄河文明在此上岸,长江文明在此下水,巴中成为中国两大文明的衔接点、交汇点。自唐时起,南龛山口衔南北,襟带东西,既是巴蜀佛教文化传播中心、米仓古道往来的地理中心,后来,又是川陕革命根据地中心。李贤、严武、史俊、羊士谔、张曙、宗泽、徐向前、陈昌浩……一个个从历史那端走来的人物,纷纷登上这座城中小山,演绎了一场场荡气回肠的大剧,为巴中树立起一座巍巍人文高山。而今,又在原来一寺、一楼、两阁、五亭的基础上,增建了川陕革命根据地博物馆及将帅碑林。

  门楼古朴,颇有唐风,我们抵达了南龛石窟。楼额为条形,刻有“南龛石窟”四字,是文物保护名牌。又有四川省原副省长徐世群所题“南龛摩崖造像”,黑底金字,分外醒目。入门,左侧有乌木井,井周围有八块石头,如人正坐一圈,未围成栏,据说为唐人所遗。前方是浓荫绿树,绿树掩映着巨石,石与树如屏,横贯在与门楼相对的高台之上。绿屏后隐约有山,山上景致不可尽见。台前绿茵地上,有景观石,石面又刻“南龛石窟”四字。两侧有台阶,拾左阶而上,发现还有一层台地,隐藏在绿荫丛中,有路分别通向左右,再登台阶则藏于景观石后,不可得见。走中道再上,石阶百余级,比下阶稍陡,落满了昨夜的风雨。

  上得台来,荫郁顿开,此处为光福寺最初的山门。目光前方,只见台上又有台,台间有墙,约一人高,墙上张挂着石龛简介。目光越过台墙,石窟、石刻隐约在一道烟墨雨皴的摩崖之上。由于人在下层,又有墙、树遮掩,无法完全看清石窟全貌,只依稀感觉大大小小的龛窟密嵌在崖墙上。我身左侧,有石山如屏,约二三人高,名曰“云屏石”。石突兀而出,似龙头,石侧面有“云屏”“光福寺”等字,亦有佛像,虽略漶漫,但仍清晰可辨。石屏正面,有著名的“严武奏表碑”,长、高各约七八尺,高略大于长,字迹工整、端庄、圆润,历经千余年,仍清晰可辨,是巴中石窟起于隋、盛于唐的有力例证。乾元三年,时为京兆少尹的严武被贬巴州刺史,发现石壁“镌刊五百余铺”,“前佛后佛,大身小身,琢磨至坚,雕饰甚妙”,但“仪形亏缺”,于是上书肃宗,请为赐额,肃宗赐名“光福”。石屏高耸入天,其根深陷于地,屏前下方掘有一长丈余、宽四五尺的深窟,如一方小池,无水干燥,前立石栏,两侧各有砖阶可下。石如天然屏障,高耸于窟龛之前,将佛藏于后山,人在屏外不能尽观,生出“深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的神秘感。

  屏前五六步、八九步处,各有一个六边形、梯形玻璃罩,罩着一对石龟。两龟相距四五尺,据说,当年入山小径自石龟间开辟,曲折可至寺中。后来寺庙被毁重建,山门下移,小径逐渐扩为广场,但石龟仍伏于旧地,至今已千年,形貌依旧传神。石龟再左侧,便是杜甫洗笔池,屈居岩下一角。据说,严武奏请赐名成功后,杜甫自成都来巴中庆贺,与严武在此吟诗作赋、挥毫泼墨,故而得名“洗笔池”,现亭榭已毁,墨池尚存。

  沿池与屏之间的石阶而上,阶侧设有石条凳,凳头或雕龙,或刻狮,心思颇为精巧。至屏顶,有长廊。长廊的石脊构造,如江南园林造景,又自成一景。廊宽五六尺,两头各有一亭,曰美农亭、贤乐亭。廊内设有石桌石凳,供游人休憩闲谈。美农亭外有巨石,如棺,石盖如虎伏,此便是屏底所见的“龙头”。从底部与顶部所见,景物截然不同,颇为奇特。寒风灌廊,细雨入亭。右瞰山下,巴中城尽收眼底,高楼林立,栉比鳞次,一派欣欣向荣;远山则连绵起伏,密实不透。左仰摩崖,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龛窟列阵其间,色彩艳丽,如一幅巨型油画披于山崖。崖顶有墙,墙外似有路,可见树木排列于墙沿。南龛石窟坐落于半山腰。

  下长廊,左径向深处延伸,有张曙状元石。张曙长期隐居巴中,大顺二年进士,曾任左拾遗、右补阙,所写巴州诗文颇丰。旁有楠木,尚年幼,粗细不及碗口。南龛古有楠木,严武、史俊分别有诗题咏,后来南宋名将宗泽被贬巴中,读严、史二人诗作,又赋《古楠赋并序》:“楠之生兮,层崖之中巅。询之人兮,不知几何年。包坚根而下蟠兮,贯顽石而澈沉渊;竦修干以上凌兮,并孤岑而参苍天。”其连发三慨——“尔胡不生于泰山之侧”“尔胡不生于周成之宫”“尔胡不生于分陕之域”,抒发自己“怀才不遇”之心。再往左,便是药王殿。殿后为僧塔区,高僧舍利子存放于崖间小龛灵塔。其间有丹龛,为千佛造像,所雕皆为大乘佛像。侧面有清道光年间巴州知州陆成本据杜甫《江村》首句题写的“清江一曲抱邨流”,在密集的龛窟与石刻中分外夺目。字迹虽布满青苔,但颜体风骨遒劲,力透苍山。江西鄱阳人张垓又有诗和杜:“清江一曲抱邨流,古柏千茎绕径深。天畔峰峦俱秀峙,壁间珠玉烂迎眸。”

  再往前走,上台后向右,有一半亭,飞檐翘角于摩崖之上。亭内方窟曰老君洞,因曾供奉道教老君而得名。如今老君像已不在,唯有地藏菩萨像供奉其中。墙壁上多有诗文石刻,杜甫《判府太中严公九日南山诗》亦在其中。亭前为山门石,如半劈秤砣,佛像环绕石块,各据一龛,深凿于石中。佛像通体高大,眉目鲜艳,朝代不同,佛容各异,观一龛如入一新境。

  雨霁云开,日光曈曈。登阶而上,便是主佛区,摩崖顿然开阔,果然如张垓所言,“壁间珠玉烂迎眸”。崖壁如刀削般方正,青苔深积,摩崖直垂十余丈,绵延数百尺。窟龛层层叠叠,密集艳丽,佛像大者数丈,小者不过拳掌。摩崖巍巍然,如同一艘巨型邮船,载着千万神佛,敞窗航行于云海。透“窗”而望,人间百态尽现其上,栩栩如生。龛前彩帷丽幄、方柱花楣,菩萨低眉垂目,金刚怒目圆睁,飞天衣袂飘飘。刚经雨水洗礼,百龛佛像流光溢彩,两千余尊佛像或浑厚、或端庄、或丰腴、或潇洒、或自在、或幽默,或簇拥、或沉思、或微笑;或千佛朝圣、盘莲诵经,或怒目声讨、足压小鬼,或捻珠打坐、平静似水,或妖娆弄姿、回眸三顾,或双头各侧、三神同框。尤以卢舍那佛像最为醒目,巍峨雄伟、唇润面丰。释迦佛、三世佛、弥勒佛、菩提瑞像、西方净土变、观音菩萨、地藏菩萨、毗沙门天王皆汇聚于此,亦有玉皇大帝、托塔天王点缀其间,摩崖之上,宛如天开神佛大会……壮哉!巴中!南龛不高,石窟却巍然矗立!崖峻石坚,处处皆是慈悲!徜徉其间,人人无不感念神明之神圣,而低声轻语、心怀敬畏。

  “潼水千波,巴山万嶂”,剑门天下雄,夔门天下险,峨眉天下秀,青城天下幽,天下巴山呢?我以为,巴山兼具巴蜀山水之全貌,有剑门之雄,有夔门之险,有峨眉之秀,有青城之幽,更有成都之人文底蕴。阳光愈发明亮,站在南龛山上,迎着雨霁之风,俯瞰巴中城,城中已然喧闹,一派繁华,充满现代气息。巴河灿烂开阔,它蜿蜒北来,穿城而过,大步向东南奔去。“一曲巴江城下水,年年留照旧衣冠”(宋·韩驹《题严将军祠》),我问城下巴河水,可有巴山夜雨的身影?有,一定有!“巴山夜雨”不是普通的雨,它像一面镜子,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映照、承载着巴中人生活、奋斗的身影,涌入历史的巴河,奔向前方的大江,去开创更新、更多、更远、更广阔的“巴山夜雨”。

  (作者:曾昭曙,单位: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教育局)